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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錄NO.20 | 樓宇烈教授:要自己做佛菩薩,也要引導眾生做佛菩薩

菩薩在線 2019-12-24 15:19:55


編者按:12月6日,菩薩在線受邀前往北京大學報道簡體版《星云大師全集》贈書儀式。在會場上,我們見到了當代著名佛學家、國學泰斗樓宇烈教授。近86歲高齡的樓宇烈教授精神矍鑠,侃侃而談。


在交談過程中,樓老提到了很多重要的觀點和看法,分享了研究佛學的歷程。菩薩在線將這段珍貴的對話整理成文,與大家分享。


文/王正強

圖/王德智

編輯/唐雪鳳

視頻/李金洋


Q:樓老師您好,佛教傳入中國之初,是不是有一些思想與中國傳統文化是大相徑庭的?這一部分思想是怎么中國化的?

 

A:佛教傳入中國,最根本的沖突和矛盾其實就是“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矛盾,佛教講緣起其實是強調了“必然性”,但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強調“自然”,其實就是一種“偶然性”。

 

但是哪有那么多“必然”和“偶然”的對立???一棵樹上開滿了花朵,一陣風刮過來,把這個花就刮下來了,可這花朵并不一定落在一個地方啊。有些花落在了美女的閨房里去了,有些花落到廁所里去了。所以自然規律,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中國傳統文化更看重的是偶然性,不像緣起論那樣強調必然性,佛教剛剛傳入中國的時候,這個問題爭論的不可開交。


這個問題的解決一直到唐代,神慧在他的書里面記載了這樣一個事情。有一天,有個弟子問神慧:佛教專門講緣起,道家專門講自然,這怎么回事,怎么辦?

 

神慧非常明確地說:這兩個不矛盾,應該結合起來。光講緣起不講自然是“愚僧”,光講自然不講緣起是“愚道”。

 

所以這兩者不應該把他對立起來,應該把他統一起來,事物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中國人很有福報,過去我們強調偶然性,現在有個必然性的東西。

 

世界上一切東西都是偶然和必然的結合,有偶然就有必然,有必然就有偶然。一切的必然都是通過偶然呈現出來的,一切的偶然,我們追根究底都可也找到它的必然性。當然不一定都能找到,不一定隨時能找到。很多情況下,可能我們一輩子都找不到,可能人類始終都找不到,但是它的背后一定有它的緣起、有它的原因。

 

中國文化其實最好地解決了哲學中的“必然”和“偶然”之間的關系。在佛教傳入進來的時候是很沖突、很矛盾的,傳入我們中國以后,和我們的本土文化相互影響,慢慢統一起來了。根本的思想問題統一了,像因果觀、出家這些具體的方面都比較好協調。



Q:這個思想統一的過程中有沒有一些例子呢?

 

A:比如說,我剛剛說因果關系,中國人一開始也不能接受。因為它講的是個體的輪回報應,我們中國人講的是代代相傳的報應?!吨芤住防锩婷鞔_講“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睆娬{的是代際的因果報應。

 

你父母做了好事可能你自己得到好報,這是從小的家庭來講;從大的來講呢?我們上一輩的整個社會都做了好事,那我們這輩子的人就享受,如果是上一輩人做多壞事,我們這一輩子人就遭罪,它是這樣一個關聯。中國傳統的因果觀不是只關乎個體的因果,“我這一輩子怎么樣,我下一輩子怎么樣?我上一輩子怎么樣,我這一輩子怎么樣?”不是這樣狹隘的看法。

 

所以我剛才講的,我們強調了“個業”和“共業”的區別。你不要只看個業,我造了什么業我要受什么報。是!很重要的,你造了什么業,你將來受什么報。但不要忘了個人造的業會變成全社會的共業,全社會的共業會報在社會的每個人頭上,有你、有我、有他一起承擔。


所以通過理論探討、通過思考,這些問題就慢慢解決了,佛教也就很快地融入中國社會。所謂快也不是簡單的幾年時間,而是幾十年上百年了,一直到唐代,這個問題就比較的融合了。

 

當然,唐代也還存在像我剛才講的和神慧這個弟子一樣,對緣起和自然有不同看法的人,但從整體上來講它是融入到了中國文化當中。


Q:都說唐代以后佛教的本土化進程就基本完成了,有什么具體的例子可以證明嗎?

 

A: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的時候親自選了三本書,親自做了注解讓社會大眾去讀。哪三本書???

 

第一本《孝經》,一聽名字就知道是儒家的;第二本《道德經》,道家的;第三本《金剛經》,佛教的。

 

從此以后,儒釋道三教的書籍,中國的讀書人都要看、都要學。所以到了唐末宋初,沒有知識分子只讀儒家經典,不讀道家經典,不讀佛教經典的,沒有!比如北宋著名的文學家蘇東坡三教兼通,而且是精通的很啊。



Q:到了宋明理學興起的階段,佛教又在當時社會扮演什么角色?

 

A:宋明理學家也是這樣,他們要去復興儒學,但他們也擺脫不了佛教的影響。

 

這里面也有幾個例子,一個是“二程”之中的“小程”程頤,他看到社會上面很多傳統的禮儀都丟失了,可是跑到寺廟里面一看,各種禮儀都保留著,很感慨。

 

另外,比如說“二程”的弟子們都學佛,朱熹最擔心的就是他們完全成為佛教徒。這也說明了佛教在當時的社會層面、在士大夫層面的影響很深。所以“三教”在中國,是構成了一個中國文化的主體。中國文化最重要的特點,不是單一性,而是不斷地包容、結合外來的文化,然后推陳出新,發展出適應當時社會或者當地文化的產物。比如說,天臺宗、禪宗等等佛教宗派,都有這樣的特點。

 

Q:近些年開始在國際上掀起的“禪熱”跟禪宗是怎樣的關系?

 

A:其實,世界性的禪熱跟中國的禪宗,還不完全是一回事。形成熱潮的是禪修,不是禪宗,是佛教在印度就有的一種修行方法,包括印度的印度教、婆羅門教,他們也用禪修的方法。所以現在興起的,其實最主要是禪修方法,也就是一種靜坐的方法。

 

當然,也不能簡單說它只是一個坐禪修行的方法,它里面也包含了一些中國禪宗的理念。

 

西方禪修是一個養身的方法,也是一種心靈的輔導,在心理的輔導里面就需要中國禪宗的思想去指導它,這個就跟印度本來的禪修不太一樣了。

 

Q:您能舉一些中國禪宗思想影響西方禪修的具體例子嗎?

 

A:比如,在歐洲比較流行的“行禪”。行禪這個思想,就是禪宗里面有的。中國禪宗里面強調“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所以禪不一定是靜坐在那里的。禪宗說處處有禪,時時有禪,睡覺走路是禪,吃飯拉屎也是禪,只要你不產生分別心就是禪。

 

當它作為一種心靈輔導時,就是為了打消一種執著的念頭,也就是破除我執。雖然現在西方流行的禪,不是單純的中國的禪宗,但是也受到了中國禪宗思想很大的影響。他們也是看到禪宗在心靈輔導方面的作用,所以吸取過去,甚至到基督教教堂里面都有坐禪。

 

Q:現在要面向社會大眾的話,佛教有哪些方面應該重點挖掘和發揚的?

 

A:這就是我剛才講的,我們要擴大佛教教化的功能,傳播更多的正知正見,讓一般的眾生能夠更好地正信正行。

 

學禪、學佛都不是只為了個人,不是為了更多的個人的福報?,F在有一些人喜歡求佛拜佛,實際上是為了升官發財、繁衍子孫,那不行。你要徹底了悟人生,徹底的放下“我”的執著,去幫助別人,助人為樂,慈悲濟世,這才行。不要去嫉妒別人,也不要去輕視別人,放下自我,這就是佛法最根本的。

 

佛教提倡的最根本的就是“破除我執”,“我執”就是認為自己不得了,自己是永恒的,自己是特殊的?!捌瞥覉獭本鸵瞥@個,把自己跟眾生平等地看待,甚至于要把眾生放在自己之上來認識、來看待。所以佛教也可以說“不是我來幫你們,是你們在幫助我。你們讓我更多地認識到人生、更多地認識到世界”。

 

近代有一個中國著名的高僧、凈土宗的十三祖印光大師。印光大師稱自己是什么,稱自己是“常慚愧僧”,常慚愧自己不如別人。作為出家人,作為一個祖師爺,他沒有覺得自己不得了了,反而是覺得自己不如大家。要“破除我執”,我覺得首先要充滿感恩心,要有忍辱,不要嫉妒。

 

唐代的一位大師,蘇州寒山寺的寒山大師就講“嗔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狈鸱ㄓ泻芏嗑畹臇|西,需要我們去正面地傳播。



Q:您覺得在挖掘佛教優秀文化的過程中,當代的法師們應該有什么作為?

 

A:有一年我在五臺山普壽寺講課,大雄寶殿里面坐滿了人,聽說有七百多名比丘尼。一開始我就講:“希望你們以正知正見,引導眾生正信正修。我們要自己做佛做菩薩,也要引導眾生做佛做菩薩。我們不是求佛,不是求菩薩,我們信佛信菩薩的目的是要做佛做菩薩?!?/p>

 

今天很多人要像佛菩薩那樣去“上求菩提,下化眾生”,這是現實的佛菩薩。如果以個體生命觀來看,佛菩薩是存在的。從我們群體的生命觀來看,就是這種精神,延續在我們當代每個人的身上。

 

把個體和群體完全對立起來、分割開來,強調一面否定另一面,這不是佛法思維方式。把這些跟中國傳統文化內在結合很好的精神再當代的背景下再進行優化,這樣下來中國人很容易接受。那有人說這還是佛法嗎?你不要忘了佛教和中國文化都不排他,我剛才講“一切世間善法皆為佛法”。

 

Q:樓老師,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佛學有興趣然后開始做佛教研究的?

 

A:這個事情很久遠了,第一個是因為我在學校期間受到了很多老師的影響。特別是湯用彤老師,他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對我的影響很大。他對魏晉玄學很有研究,我對魏晉玄學也很感興趣,這是一個繼承。

 

第二,我畢業以后,研究西學、研究中國哲學史。那個時候中央決定要編哲學史教材,當時主編是任繼愈先生,我被調過去做助手,在那里當資料員,做一些資料的工作,同時也做他的助教。任繼愈在學校里面開的課就是佛教的課,我就幫他輔導佛教的課。有這樣的機緣,有這些先生的引導,就開始對佛教產生了興趣。


當然那時候我重點還是放在研究魏晉玄學和近代哲學,近代哲學里面又有很多東西是離不開佛教的??涤袨橐埠?、梁啟超也好、章太炎也好,章太炎認為最適合中國的宗教是佛教。他們都離不開佛教,我研究他們當然也離不開佛教,這些都對我有一定的影響。

 

改革開放以后,我發現佛教在社會上面慢慢地興起,而大家對佛教的了解不多。我想應該對佛教有一個正確的引導,然后從正知正見這個方向來引導大家正確認識佛教,所以我就開始帶佛教的研究生。當然最初帶的研究生都是中國哲學方向的,后來可能更擴展一些,大概這個過程就是這么個過程,也是有很多的機緣。


丨本期嘉賓


樓宇烈


哲學家、佛學家、當代國學泰斗。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北京大學學術委員會委員。著有:《佛學與中國近代哲學》《中國近代佛學的振興者——楊文會》《漫談儒釋道三教的融合》《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的區別以及在中國的流行情況》《胡適禪宗史研究評議》《敦煌本<壇經>、<曹溪大師傳>與初期禪宗思想》《楊度的新'佛教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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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唐雪鳳 責任編輯:李蘊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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